寻味江南一段温热蜿蜒的乡愁

我是在枫桥镇上有了个小屋后，才开始这份寻味之旅的。

屋子不大，却安放了一份周末的闲心。起先，热衷于逛逛菜场，守着这小窝，炒几碟家常菜。听听窗外的乡音，便觉慰藉。久了，那一点慰藉像檐下的雨，滴着滴着，竟滴出了一条蜿蜒的胃口来。
于是，从小屋出发，车子便载着我，奔赴一场场舌尖的约会。

去得最多的，是镇上的枫桥茗家。店面是素净的，明窗净几，不哗众，也不孤高。走进去，心先静了三分，菜品稳定，可口美味。长吊干菜蒸鞭笋，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。晒足日头的长干菜，带着时光沉淀的咸香，丝丝缕缕渗进白嫩的鞭笋里，鲜得不带一丝杂味。一口下去，恍惚间就想起儿时灶上的滋味。笋的品种会随时序变化而变，不变的是那嚼起来有山野的韧劲与清甜的美味。价钱呢，也像这店里的光线，是柔和的，不刺眼。
若说茗家是一位端方的士人，那步森大道上的英英饭店，便是个利落的农家妇人。门脸小得几乎要错过，可这里的菜，是带着锅气的。大盘白切鸡，筷子一拨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每次必点青菜炒皮卷，油香混着菜香漫开来，总会想起小时候去亲戚家做客，灶台上也会端出这样一盘朴实又下饭的小炒。这家店不讲排场，只讲实惠。

诸暨城北的长弄堂饭店，给了我记忆深刻的两回“味道”。头一回，是傍晚凑巧撞上的。只见大厅座位全满，杯盘叮当。被回绝了仍不死心，竟在侧门外临街的道地上觅得一张小桌。风一吹，冻得瑟瑟发抖，匆匆扒完一碗饭，连菜品的鲜香都没品出几分。心里惦记这份热闹，第二次赶早去吃午饭，舒舒服服坐下，才算尝出了招牌菜的妙处。红烧甲鱼，酱色红亮，胶质黏唇，裙边软滑细嫩，吸饱了浓汁，配着米饭，吃出了几分酣畅淋漓的满足。这家店带着些“网红”的傲娇，包厢多半是要提前预订的。
说到预订，枫桥青岭水库再往里走，有个山里山弯里弯的无名小农庄。它不对外营业，每逢双休却都满座，真所谓“酒香不怕巷子深”。前提是只能电话预订，当天撞进去是没得吃的。
赵家镇的小胡农庄，说不出招牌菜，好像都能下饭，去了不止一次；应店街的绍瑞迎宾饭店，藏着一道鱼头豆腐，简直就是童年回味；还有安华的牛杂汤，每次去换一家都好吃。顺带念念不忘的，是安华街上买的年糕，Q弹韧滑，米香浓郁，一口下去，乡愁便漫满了心。
胃口被家乡的味道养刁了，吃遍了枫桥和面，尝多了附近的菜馆，便想着去往更远些的周边。到平水的光明溪舍，是看了大众点评去的，店里写着“不便宜，不暴利”，看到账单，对标山野小店，疑似有点暴利了；上虞的甬记海铺，能吃到鲜掉眉毛的海鲜；去嵊州，有烤薄皮年糕和糟肉，门溪山居则是另一番格调，院落建筑，环境雅致，主打海鲜。我竟然在这个典型的山城品尝到了海鲜的精致与本味，据说那里是本地人很有排面的宴请首选。
其实最妙的，还是家门口的缘分。有邻居开着一家酸菜鱼店。微信里一句招呼，没多久热腾腾的食盘就送到了院门口，吃完了还负责收走碗碟。鱼的鲜美自不必说，汤底的粉皮正是我童年吃过的那种；女儿说她只爱这家的西施豆腐，我也一样吃出了家的味道。想起小时候，过年杀年猪杀鸡鸭时，母亲总会给我们做这碗“大豆腐”。配料丰富，勾芡浓稠，每一次暖乎乎地熨帖着肠胃。家乡味就是这样在舌尖与心间流转。

车子继续在四通八达的县道上跑着，窗外的风景，从整齐的田畴，变成起伏的丘陵，又化为水网密布的平原。我才恍惚觉得，我寻的哪里仅仅是几道菜呢？这江南的“家乡味”，原不是一道固定的菜肴，而是一条流动的河。
它从记忆的源头汩汩流出，流过枫桥茗家，流过英英饭店，流过长弄堂，流过无数有名无名的饭店。我知道，我还会继续寻下去。因为我寻的，是那深藏在街头巷尾，一击即中魂魄的乡愁。这乡愁，让我每一次归乡，都成了最幸福的奔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