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美味，裹着岁月的甜与涩

小时候，婆的柜子里，总放着几个黄苹果，一开柜门，苹果的香味袅袅散开，吃不到，趴在柜边闻闻都是甜的。隔很长时间，等爸爸回来了，婆才会取出来1个2个，妈妈切成几瓣给我们姐弟4个分着吃。放久的苹果，不脆，又糯又沙又甜，至今都爱吃那种沙甜的黄元帅苹果。爸爸每周末回来，总会眼巴巴望着，等爸爸从口袋里掏出美味，有时是几个柿饼、几颗板栗、几块点心糖果，心里欢喜的不行。婆藏着的饼干，是专门留给弟弟的，他闹腾要吃时，婆会倒一碗开水，放几个饼干，再蘸点白糖，我们只能巴巴看着弟弟吃，偶尔才会分到一点。小时去外婆家，床上面楼棚上总吊着一个篮子，在我们巴望的眼神里，外婆常会取下篮子，拿出各种好吃的。

  那时柿子树多，大家也珍贵。刚收回来的硬柿子，通常在傍晚饭后，妈妈会烧一大锅水，柿子放进去褪涩气，我们叫暖柿子。锅膛里煨着炭火，这个水温要掌控好，太高会将柿子烧死，太低褪不掉涩气。第二天一早上学前，我们先去锅里看看，这时水是温的，妈妈夜里加过炭火。先捞几个软柿子，已经没有了涩，又软又甜。剩余的硬柿子，会架在柴房的二层棚子上，到冬天时，柿子已软透。寒冬日，我们几个放学回来，一身寒气，都先跑进厨房，婆和妈正在做饭，厨房里热气腾腾，香气蕴酝。如果开饭还早，妈妈就会给我和姐一个大碗：“去拾柿子”，我俩一个扶着梯子一个上棚子，妈妈就会把冰冷的柿子放在锅盖上温着，让我们不冰了才吃。剥撕掉柿子薄皮，软甜似一汪橙红蜜糖，甜蜜至今。
  那年我应该是7、8岁吧，爸爸在我们乡中心学校任教。学校距离家大概有2、3公里，学校有教工食堂。凛冽冬季，放寒假前，食堂通常会宰几只羊，慰劳辛苦一年的老师们。70年代末，能吃到羊肉泡，还是非常稀罕的。我们姐弟4个，那年爸爸带我去学校吃羊肉。吃饱后，爸爸在一个黑褐色的瓷馆里，盛满了羊肉汤和羊肉。瓷罐上面有盖，两侧耳柄可穿过绳子。爸爸上班忙，让我一个人提着一罐羊肉汤拿回家。我心里欢喜，一路上又雀跃又小心。走到我家院子后门口了，远远都能看见我婆（陕西这边把奶奶叫婆）和我姐在院子的身影。兴冲冲要拐回家时，我被路边的界石绊倒了，瓷罐平躺在地上，汤洒了，羊肉也倾出来了。我小心翼翼的把瓷罐边地上的羊肉，拨拉进罐子，汤只剩下一小半了。我提回家放在案板上，家里人都过来了，我什么也没说，心事重重的出去了。加水加热后，全家人吃了这罐羊肉，我婆说，今天的羊肉一股土腥味，我还是什么也没说。直到十七八岁时，有次全家人围坐在一起，我才坦白了当年羊肉为何是土腥味的，大家哄笑不止，我也笑着，却努力忍着眼里的泪。

  初一，我和何利侠同桌，她开朗敏捷，短跑、长跑成绩都很好。有天老师给我俩说，利侠爸爸和我爸捎话，让我俩明天去县城一趟----两家的爸爸都在县教研室工作。我俩懵懂着不知什么事，也约好了明早一起搭班车。一大早赶到教研室，可爸爸已下乡去学校调研了，何叔在，他说县里选拔体育苗子，想让我俩试下。我听了很失望，那是利侠的强项，我的体育属于勉强及格，我也根本志不在此，心里也很可惜今天请假耽误了上课，也觉得爸爸不懂我。何叔笑眯眯问我们吃饭了么，不及我张口说吃过了，利侠干脆的说没吃，她要吃教研室食堂饭。何叔依然满脸宠溺的笑，下楼去给我们打饭。我俩站在二楼过道，对面就是西中，苍黑色的太平寺塔静静矗立在院中，大群飞鸟绕着塔身盘旋飞舞，鸣叫声清脆悦耳。少年的心，第一次感受到汹涌的美好。后来才知，太平寺塔为宋元祐三年修建的八角九层密檐式砖塔，塔体通高3.055米。利侠给我说，她其实早上吃了妈妈做的荷包蛋，就是馋食堂的油茶，机灵如她，已经在进院子时嗅到了食堂的美味。何叔给我们俩每人一大碗油茶、一根麻花，香味冲鼻，喝一口，漫过舌尖，唇齿留香，竟然还有花生碎、芝麻、杏仁。面粉炒制后加入羊油、五仁熬煮的这个油茶糊汤，配着酥脆的麻花，我是第一次吃，只觉得，这就是人间至味了。
  岁月辗转，吃过无数山珍海味，却总也忘不了那碗喷香的油茶，忘不了婆柜子里那缕袅袅散开的苹果香，那罐带着土腥味的羊肉汤。原来味蕾的记忆最是长久，它替我记住了那些逝去的岁月，记住了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甜蜜与酸涩。